《环球人物》记者 陈佳莉
欧阳明高(前排右二)在了解电池企业生产情况。
欧阳明高(中)在实验室做科研。 以上图片均为受访者提供
人物小传
欧阳明高，1958年生于湖北天门，长期从事节能与新能源动力系统研究，2017年当选为中国科学院院士，现任清华大学车辆与运载学院教授。授权发明专利100余项，两次获得国家技术发明奖二等奖，还获得过何梁何利科学技术奖等多项荣誉。
68岁的欧阳明高，每天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：上课、出差、开会、讲座、接待前来咨询的客人。来访者中，既有新能源汽车领域的创投人，也有不少寻求技术突破的研究者。
中国新能源汽车正日益成为中国制造的一张亮丽名片。但在本世纪初，欧阳明高刚进入这一领域时，主流产品电池续航还不足100公里，整车研发团队寥寥，鲜少有人愿意在这个前途未卜的领域投资。那时候，欧阳明高就认准方向，带领团队专注动力电池与电控技术研发，为新能源汽车行业的发展做出了有益探索。
坚持看好另一条路
“纯电驱动这条路是能走通的”
汽车行业发展，离不开能源动力。改革开放之初，欧阳明高在中南大学能源动力工程专业就读，后来在丹麦技术大学能源工程系拿到博士学位。欧阳明高进入清华大学从事博士后研究，他研究的发动机高压喷射技术，在当时的能源动力领域已属于领先水平。
同期，国内开始关注汽车产业竞争力、空气污染等议题。2001年，科技部召开论证会，为“十五”时期国家863计划的电动汽车专项定下“三纵三横”的研发布局，其中“三纵”包括燃料电池汽车、混合动力汽车、纯电动汽车，“三横”指电池、电机、电控。
“三纵”就是3条技术路径，这3条路，重点怎么选？“当时行业里的主流观点，还是想在燃油车的基础上发展油电混合动力技术，这是全球车企通行的路，看起来稳妥。”欧阳明高回忆。但他坚持看好另一条路——纯电动汽车。“那时候大家对纯电动汽车没信心，主要因为电池技术不行。但我们心里有数，中国当时承接了全球大部分手机电池的生产，在电池方面，我们是有基础的。”
此外，欧阳明高认为，我国汽车工业起步晚，燃油汽车核心技术攥在外国人手里，换条赛道竞争，可能是个不错的选择。
2008年北京奥运会期间，北京组织了一次电动汽车示范运行。“纯电动汽车实现零排放，相比油电混合动力汽车，表现更为突出。”欧阳明高说，“这就证明，纯电驱动这条路是能走通的!”
从燃油转向电动，是一次技术变革。反对的声音随之而来。欧阳明高记得，每年全国两会，汽车领域的代表委员座谈交流时，经常他发表了观点，大家就有不同意见。
数据最能说明问题。2018年，我国新能源汽车产销量均突破100万辆，其中纯电动汽车超七成。2025年，随着各技术路线日臻成熟及增程式电动汽车等新技术的快速发展，我国新能源汽车产销量增至1600多万辆，其中全年纯电动汽车累计产销均超过1000万辆。
推动理论技术产业化
“必须通过产学研结合的模式，才能把技术更好地推广出去”
20世纪90年代，欧阳明高在清华大学从事博士后研究时，想对一个课题进行产业转化。恰巧有公司愿意投资，还与他的团队签订了一份项目合同。
“这在当时可是一个不小的项目。”欧阳明高摩拳擦掌，想大干一场，后来却不断被泼冷水。他发现，实验室里的科技原理验证和真正的产品技术开发完全是两回事。
欧阳明高意识到：任何理论和技术，若不能落地，实现产业化，终究是纸上谈兵。“写几篇论文、拿几个奖项并不是我的最终追求，我希望用研究成果推动技术变革，社会进步最终还是要靠技术变革推动。”
2021年后，欧阳明高的视野从新能源汽车延伸至整个新能源领域，包括电池储能、绿色氢能、智慧能源等方向。“我们成立了几个创新中心，专门孵化学生创业项目，现在已经孵化25家企业了。”
企业需要学校的理论支撑，学校需要企业提供实际的市场数据。“以前企业科研力量薄弱，高校的科研常常引领行业发展。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，很多企业都有了自己的科研团队。学校想继续引领行业，原来的模式已经不好用了，必须通过产学研结合的模式，才能把技术更好地推广出去。”欧阳明高说。
重点聚焦低碳化与智能化
“往储能和智慧能源方向继续推进”
欧阳明高喜欢对产业未来的发展趋势做一些预判，“也许是对可能发生的技术变革比较敏感。”但新能源汽车最近几年的爆发式增长超出了欧阳明高的预期。市场规模不断扩大，电池续航短、寿命低、安全性不足等核心痛点虽已大幅改善，但行业需要思考的问题也得更具前瞻性——低碳化与智能化，正是他接下来重点聚焦的方向。我们就几个专业问题请教了他。
问：电池安全问题在未来能否得到解决？
答：从科学角度讲，只要是能量装置，就没有绝对的安全，安全需要靠技术和法规的双向保障来实现。
技术方面，我们的研发从液态电池起步，发展到智能电池，再到如今正集中精力攻关的全固态电池，这三代电池的核心，就是向安全性更高递进。
法规方面，新版《电动汽车用动力蓄电池安全要求》将于2026年7月1日起实施，其中明确将“不起火、不爆炸”定义为热扩散测试技术硬性要求，为动力电池的生产、检测与装车应用划定了清晰的安全红线。
同时，我们也应该看到，电池续航从早期的100公里跃升到现在的500公里，成本最高降低了90%，这些都没有以牺牲安全为代价，这无疑是行业的巨大进步。
问：新能源汽车还将经历怎样的变革？
答：在我看来，新能源汽车发展大概要经历3次变革：第一次是动力电动化变革，从当前情况看，这一变革已进入高潮阶段；第二次是智能化变革，核心聚焦智能辅助驾驶，目前正处于推进过程中；第三次则是能源低碳化变革，那时，电动汽车充的就都是“绿电”了。
问：怎样才能保证让电动汽车都充上“绿电”？
答：现在绿色能源诸如光伏、风电等技术比较成熟，成本也降了不少，但它们也有很大的弊端，就是有波动性、间歇性、随机性，必须跟储能结合，才能成为能源供应主力。储能可以有很多发展方向。比如，电动汽车未来可能不只是交通工具，还是储能装置。只要我们往储能和智慧能源方向继续推进，就能让电动汽车都用上“绿电”。
问：此前部分车企陷入“内卷”，打价格战，未来新能源汽车行业如何保持健康发展？
答：造车新势力就像鲇鱼，没有它们，可能也不会有今天这种在竞争中进步的态势。我相信各企业会逐渐找到适合自己的生存赛道。有些汽车企业将来可能不仅造车，还会做机器人、飞行汽车等，向人工智能企业的方向发展。要把精力放在科技创新上，而不是一味依赖价格手段，行业就会保持良性发展。
(本报记者曾亦辰参与采写)
《 人民日报 》( 2026年01月30日 06 版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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